双儿一路南行,心里只念着一个人。自五台山别了澄观,她夜里一合眼便见着韦小宝那张脸,醒来便骂自己没出息。她打听得茅十八带着小宝往南去了,便循着官道一路追。过信阳州,入湖北地界,越往南人烟越稠,她越不敢露头,便在集市上买了青布长衫、方巾汗巾,扮作个十六七岁的小公子。她个头小,嗓音又细,学着路上书生的腔调少开口、多点头,一路上竟无人识破。只是那对奶子束在汗巾底下,一日紧似一日,走三十里路便气短心跳;夜里解开汗巾,皮肉上勒出两道红印,她对着灯自己看了,又羞又恼,暗道:"都为了一个小流氓,何苦来哉。"

        暗骂归暗骂,第二天脚底下又照走。行至随州,遇着一夥贩川椒的客商,见她孤零零一个"小公子",只当是走亲访友的家世子弟,邀她结伴同行。客商们一路谈物价、论生意,双儿一句也接不上,只抿着嘴点头。客商笑道:"这位小公子倒是个矜持的。"到得店里,客商们邀她去浴堂洗尘。双儿慌得手心出汗,只推说身上有旧伤疤,见不得人。客商们不再勉强,她却只在屏风後头的小间里简简单单擦了一擦,出来时束胸的汗巾倒湿透了一层,夜里重新束紧时,疼得她直吸凉气。

        越往南走,她心里越不是滋味。她想起在宫里伺候小宝的日子,想起那夜逃出皇宫,想起夏王府里惊天动地的一场,想起五台山上一场又一场的险。那小流氓嘴上的坏话没有一句正的,可危急关头,他哪一回丢下过她?想到这里,她掀开帘子外头看了看夜色,把牙一咬:"双儿,你便是追到天涯海角,也要求见他一面。"

        行至汉口,她在茶馆里听几个客商闲谈,说扬州丽春院新近来了个小赌客,姓韦,十几岁,赌钱时输多赢少,偏生手气古怪,几日里把几家赌坊通通告了全。双儿心口一热,脸却红了:这小流氓到了丽春院那种地方,还不被那些小娘子们吞下肚去?当下结了店钱,雇了匹驴子,昼夜兼程往扬州赶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驴子脚下慢,赶了三日才到扬州城外。驴夫一路唠叨,说丽春院里有个姓韦的小爷,出手多阔,赌钱多奇,连城里几家大赌坊见了他都要客气几分。双儿听一句,心跳一下,到得城外,隔着驴背望见那扬州城郭,眼眶登时热了,暗道:"小宝,双儿来了,你认不认得人家,总要见你一面。"

        进扬州城时天已擦黑。双儿打听了丽春院的所在,在街对面茶楼上坐了,隔街望见那门口灯火辉煌,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绸裹缎的人。她正张望,只见一乘小轿停在门口,轿帘一掀,韦小宝摇摇摆摆走了出来,身後跟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,正是茅十八。双儿眼眶一酸,几乎掉下泪来,随即又看见小宝正同门边一个小娘子说笑,那小娘子捏他手膀他也不躲,双儿鼻子里一酸又变成一股气,暗道:"好小流氓,才分别这几日,手脚便这般不乾净。"

        第二日她打听得小宝日日在丽春院赌钱,便把方巾正了正,长衫扯了扯,学着小公子的模样踱进丽春院。老鸨儿见她生得白净秀气,只当是哪家来的世家子弟,堆笑相迎,唤作"小公子",又问她要叫几个姑娘陪坐。双儿红着脸,学男人的声气"嗯"了一声,又摇头,心跳得鼓一般。老鸨儿引她上楼看赌,隔窗望见房里小宝正同三个赌客掷骰子。双儿在窗边站住,一双眼睛死死钉在小宝身上,连呼吸也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却见小宝输得眼都红了,摸出一把骰子,袖口一抖,一掷便是六六通杀,赢了个满场采声。双儿看得明白,他袖里分明又换了一对骰子,暗道:"原来是个出老千的小无赖。"心里却软了半截:他赌术这样坏,若没人管着,早晚把命也输掉。她想起在宫里时,这小流氓赌钱作弊,也是这般袖里换骰子,输了便撒赖,赢了便吹牛,自己在一旁瞧着只觉有趣,如今隔窗再看,那张油皮小脸竟叫人心尖儿发软。

        旁边茅十八输得把桌子一拍,吼道:"小宝兄弟,你的骰子有鬼!"小宝赔笑道:"茅大哥,赌客手气好,你也骂不得。"茅十八道:"我输了三十两,你赢了三百两,手气好到这般地步?"小宝眼珠一转:"茅大哥,你输的三十两,兄弟替你出,回头赌赢了还你便是。"茅十八被他几句话说得没了脾气,咕哝一声,又摸银子押上。窗外双儿听着,忍不住弯了嘴角:"这小流氓,输了钱撒赖,赢了钱倒舍得,难怪人人都同他好。"

        小宝正数着银子,抬头瞥见窗边立着个白面小公子,目不转睛地瞧他,便招手叫道:"那位小公子,站着做什麽?过来帮我分筹。"双儿原不肯理他,一听他叫,脚下已自己走了过去。小宝见她走近,越看越觉眼熟,抓抓头道:"小公子,咱们在哪儿见过?"双儿把脸一板,学着冷声气道:"不认得。"小宝笑道:"不认得便不认得。来来,你替我掷一把,你面善,说不定带我手气。"

        双儿被他叫得心里乱跳,低头替他掷了一把。骰子在盆里滴溜溜地转,掷出来却是小点。小宝一拍大腿:"小公子,你手气比我还坏!"满房赌客都笑。双儿又羞又急,小声道:"再掷一把。"这一把她暗暗用了内力掷下,竟是六六通杀。小宝瞪大眼睛,一拍她肩膀:"妙极!小公子,你便是我的财神爷!"双儿被他一掌拍得胸口那束汗巾险些散了,险些叫出来,咬着唇退到墙边。

        赌到黄昏,小宝大赢,丽春院里鼓乐齐奏,老鸨儿摆下酒宴,定要小宝做东。小宝拉双儿同席,叫她坐在自己右手边。席上几个小娘子轮流来敬酒,小宝来者不拒,转头又替双儿拦酒:"小公子面嫩,脸都红了,不必陪她。"双儿何曾喝过酒,被小娘子们两劝,抿了半杯,脸便红到耳根,眼波流动。那小娘子拍手叫道:"这位小公子生得这样俊,倒像个大姑娘!"双儿心头一跳,酒杯险些脱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酒过三巡,小宝把赢来的银子分了一半给那几个输钱的赌客,又赏了唱曲的、端茶的,满场都唤"韦小爷豪爽"。双儿在旁看着,心里暗暗一动:他在宫里时贪财好色,抠得紧的,怎麽到了外头,这样大把撒钱也不心疼?莫非外头的人心,比宫里更叫他舍得?正想着,小宝忽又倾身替她夹了一箸菜,低声道:"小公子,你筷子都不动,可是菜不合口味?"双儿慌忙低头扒了一口,那菜在嘴里嚼不出滋味,心里却甜丝丝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酒至半酣,小宝吃了个半醉,离席扯着嗓子唱了个俚曲,词儿淫靡,唱得满场姑娘们格格笑声不绝,老鸨儿拍着手叫"小爷好才情"。双儿在席上听着,脸红得能滴出血来,心里又气又好笑:"这小流氓,在宫里装傻充愣,到了这里倒成了风流种子。"可看着他笑闹得眉眼飞动,她又想起五台山那夜他躲在马槽後头打哆嗦的糗样,嘴角一松,心里暗暗道:"你过得快活便快活些,双儿瞧着便放心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小宝听了先前那"倒像个大姑娘"的话,心里"咯登"一下,端起酒杯细看她:眉如远山,皮肤白得透明,喉头又没有喉结,越看越古怪,酒意也醒了几分。他假意敬酒,挨近她耳边低声道:"小公子,你身上有股香味,我闻着熟。"双儿心跳如擂鼓,起身便要走:"我……我醉了,回房歇息。"小宝一把拉住她手腕:"急什麽?我送你。"

        小宝引她上楼进了自己房里,反手掩了门。双儿背着门站定,手心全是汗。小宝倒了杯茶递她,眼睛却在她胸口打转:"小公子,你胸口束着什麽?鼓鼓的,莫不是害了痈疮?"双儿脸红得滴血,低声道:"不……不关你事。"小宝道:"痈疮最要早治,我来瞧瞧。"双儿退了一步:"不劳你费心,你问这些做什麽?"小宝笑道:"不为什麽。我瞧着你面善,心里发痒,非问个明白不可。"双儿低声道:"你……你连人家从哪里来的都不问,便动手动脚。"小宝一怔,正色道:"小公子,你从哪里来?"双儿嘴唇抖了一抖,声音发哽:"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。"小宝皱眉道:"很远是多远?"双儿抬起眼,亮晶晶地瞧着他:"你猜。"小宝只觉那目光熟极,脑海中似有个影子一闪,却抓不着,挠头道:"小公子,你到底姓什……"话未说完,他已伸手去揭她长衫前襟。双儿又羞又急,一口咬在他手背上。小宝"哎哟"跳起来,手背上已是两排牙印。

        "小流氓!"双儿脱口叫出来,声音又尖又嫩,全不是男子声气。房里霎时静了。小宝揉着手,瞪着她,眼睛越睁越大:"你……你是……"双儿眼帘一垂,泪珠滚了下来,轻声道:"小宝哥哥,你连人家也认不得了麽?"小宝手一松,茶盏在桌上打了个转,失声道:"双……双儿?"他跳起来抓住她两肩,上上下下地看,又惊又喜:"你怎的到了扬州?你怎的扮成了个男人?"双儿又羞又委屈:"你不认得人家,人家便扮个男人,看到你几时认得出来!"

        两人正对愣之间,房门忽然"砰"的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,茅十八大踏步抢进房来,嗓门似霹雳:"小宝兄弟,我找得你好苦——"话犹未了,他铜铃般的眼睛已落在双儿身上,登时僵在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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