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以後,李季成营长亲自带着特种兵器排增援上岛。他在前沿看了一圈地形:东北角高地乱石嶙峋,夜里强攻,伤亡必大;岛上的共军断了後援,两天没吃东西,又逢雷雨,已经是强弩之末。他当机立断:特种兵器排撤回南山卫,岛上留混成连围困,等天亮再清。曹正纲带着石根他们连夜乘艇撤回,艇上,曹排长说,李营长这手对——能饿下来的仗,就不要拿命去换。打仗不光是往上冲,有时候,等,也是打。
五月二十日清晨,副营长张传耀带一个排乘巡艇搜索。齐鸿章下了决心:再抽一个加强连,由第八连连长孟庆升率领,第二次登陆清洲,彻底清扫。这一回,共军残部果然已经不成阵势。陆战队找到一个被俘的共军号兵,叫崔克礼,让他向石缝里喊话:出来吧,有饭吃,不杀降兵。喊了半个时辰,石缝里、草丛里、岩洞里,一个一个走出来,五十多个,个个面黄肌瘦,枪都拖不动了。中午,俘虏押解回南山卫。下午二时,特种兵器排返岛清扫战场——战场上,只剩下共军的屍体了。清洲岛战斗结束。
战果报上去:击毙共军一百余名,生俘七十九名,缴获武器多种。陆战队自己,士兵五名阵亡,十余名负伤。
那个喊话立了功的号兵崔克礼,後来被单独看管。石根有回给俘虏送水,见过他一面:二十来岁,瘦,眼睛很亮,一点不像打了败仗的人。崔克礼问石根,你们会把我们怎麽样?石根说,送後方,关起来,等仗打完,大概就放了。崔克礼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喊话的时候,石缝里的人说我叛变。我不是叛变。他们在石缝里饿了两天,腿都站不直了,再围下去,就是个死。我喊他们出来,是救他们的命。石根不知道怎麽接这话,只把水壶递给他,说,喝水吧。崔克礼喝了一口,说了声谢谢。
这件事,石根想了很久。战场上的人,立场是硬的,人心是软的。崔克礼穿着共军的军装,喊降的是共军的人,救的也是共军的人。叛变还是救人,要看站在哪一头看。石根後来跟孙子讲这一节,说,打仗最怕的,就是把对面的人想成不是人。想成不是人,枪就端得稳了,可人也就不是人了。我们营长李季成,在清洲做了个决定:能饿下来的,就不拿命换。这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这是军人的仁慈,也是军人的本事——仁慈和本事,从来不是两回事。
俘虏在二十日傍晚就用船押走了,押往後方。码头上,岛民围着看,老陈伯也在。他看着那一串年轻人上船,跟阿炳说,这些娃,跟你们一样大。阿炳说,陈伯,他们是共军。老陈伯说,共军也是娃。他从篮子里摸出几个番薯,塞给押船的兵,说,路上给他们分分,别饿着。押船的兵愣了一下,收下了。这件事,营里没人追究。何参谋长知道了,也没说什麽,只说,岛上的人心善,是咱们的福气。
战後清点的时候,还有一件事,记进了作战报告书:带队上清洲的共军团参谋长张学海和营长滕驻乡,报告书上写,二十日晚,两人在清洲岛海滨自杀。被俘的共军说,张学海是他们的参谋长,滕驻乡是营长,都是硬骨头,宁死不降。这份记载,後来收进了国防部的战史,写得明明白白。
可是许多年以後,两岸的资料慢慢对上了一些,石根才听说,对岸的记载里,张学海和滕驻乡都没有死:一个藏在乱石里活了下来,一个跳海未遂,被潮水冲回岩洞,几天以後获救,还回了部队。两种说法,隔着一道海峡,对峙了几十年。哪一种是真的?石根说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清洲岛那两天,死的人太多了,多到清点的人手忙脚乱;一个参谋长是死是活,在那种时候,是很容易记错的——记错了,写进报告书,再印进战史,就成了定论。他晚年跟克平说,你看,打仗打的是子弹,战史打的是文字。子弹打错了,当场见血;文字写错了,要几十年才见分晓。你们这一代人看历史,要留一个心眼:凡是写得斩钉截铁的,都要多问一句,是亲眼见的,还是听人说的?
克平说,爷爷,那你们的战史呢?石根说,一样。我们的战史里,也有写得斩钉截铁、其实没人亲眼见过的事。人嘛,写自己的仗,总要往好里写,往齐整里写。可是死人不会说谎。滩头上倒下多少人,海是数得清的。
石根在码头上看见了押回来的俘虏。长长一串,低着头,军装上全是泥水和乾了的血。里头有一个伤兵,腿断了,是用门板抬着的,一路上在喊娘,喊的是北方口音。石根听着,心里一紧:那口音,跟他娘喊他的调子,有点像。他把脸转开了。老邱班长在旁边说,看什麽?打仗就是这样,今天他抬着,明天说不定是咱们让人抬着。石根说,我知道。他知道,可他心里那一下,过了好久才平。
清洲这一仗,打赢了。营里上下都觉得出了一口气:共军不过如此,敢来,就叫他有来无回。可是何恩廷参谋长在战斗检讨会上,说了两句让大家冷静的话:第一句,赵凤麟的报告压了几个钟头,这个教训,记住。第二句,共军这次来的是侦察分队,几十个人,坐的还是商船;下一次来的,就不是这个样子了。
他说对了。下一次,五天以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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