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仰起头,后颈贴着冰凉的镜面。镜子上慢慢凝出一小片雾气,雾气的轮廓是她后脑勺的形状。她的视线越过他肩头,落在对面的镜墙上——镜子里映着他微微弓起的背,肩胛骨隔着衬衫布料撑出两道坚硬的棱,还有她攀在他背上的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  陆雪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他的鞋面上,赤着的脚背和他深灰色的鞋面形成一种刺目的对照——白的,灰的,赤裸的,包裹的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鞋蹬掉了。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什么时候解开了他衬衫剩下的扣子,不知道他的皮带扣是什么时候发出那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,不知道自己的后背是什么时候完全贴在了镜面上,冰与火在皮肤表层交战,她分不清哪一边更刺痛。

  韩冬托住她,掌心贴着她的大腿后侧,把她微微向上抬了一些。她的脚尖踮起来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像一株被暴风雨压弯的藤蔓找到了唯一的支撑。他进入的时候是缓慢的——慢得近乎磨人,像在拆解一件他花了太多年都没能拆开的东西,一道一道地、层层地、小心翼翼地剥开。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,齿尖陷进去,把几乎要溢出唇间的声响闷在喉咙里。但他偏偏把额头凑过来,用鼻尖蹭开她的唇,把那一声被堵住的喘息引了出来——很轻,很短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发出的那一声闷响。

  然后他动了。快慢交替着,像在弹一首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谱子的曲子。她的腰在他掌心里起伏,每一次他沉入时她的脊背都会更深地贴住镜面,镜子冰凉,他的胸膛滚烫,两种温度在她身上交汇成一整片灼热的浪潮。她的手从他背上滑下来,扣住他手臂——那只环着她腰的手,她攥住他的小臂,指甲隔着衬衫陷进他肌肉的纹理里。她感觉到他小臂内侧的脉搏跳得极快,快得像在数一扇即将关闭的门前还剩下的几秒。

  她的腿环在他腰侧,脚踝交叠在他身后,足尖绷直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绷直。裙摆堆在她腰际的白缎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,那些褶痕在射灯下泛出细碎的光斑,像碎掉的星星落在雪地里。

  她闭着眼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病房里白惨惨的灯光,没有那张被推过桌面的申请书,没有他后颈弯下去时凸起的脊柱,没有窗外的银杏,没有夏杨林在男装区挑选领带的脚步声。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这个,只剩下一秒比一秒更深的冲撞,一次又一次地抵达她以为枯竭了的深处。

  他忽然慢下来。慢到几乎停了。她睁开眼,看见他正看着她。那双眼里的暗红已经烧透了整个虹膜,里面映着她——头发散在镜面上,嘴唇微张着,锁骨下方的疤泛着潮红。他低头吻她的眉心,轻轻地,像在盖一个章。然后他又深又狠地撞进来,她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,后脑磕在镜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有停。她也没有喊疼。疼和快在那一刻混在了一起,像盐和糖溶在同一杯水里,尝不出哪一种更重。

  镜子里映出她仰起的颈,拉出的一道脆弱而长的弧线,像一只濒死的天鹅。映出他埋在她胸前时后颈弯下去的弓形,那截脊柱的突起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映出两个人影叠合的地方——白缎与灰衬衫,汗湿的皮肤与冰凉的镜面,所有该合上的和不该合上的都在这一小只茧里合上了。

  陆雪晴感觉到一阵从深渊底下涌上来的震颤,像一座休眠了太久的火山终于从地心深处翻了个身。她的指甲陷进他后背的皮肤里,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湿的衬衫,她的指甲尖几乎要扎进他的肉里。他闷哼了一声,没有躲,反而把她抱得更紧,紧到她能听见自己的骨节发出极轻的咯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