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夫人动作很快。趁着王员外这两日出门会客不在府里,第二天一早,她就差人把苏禾叫到正院,当着满院妾室和奴仆的面发落。苏禾跪在堂下,大夫人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念珠,慢条斯理地数落:进府一个多月,老爷在她院子里一回也没留宿过,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几回;一个姨娘,既留不住主子的心,又不是能生养的,白占着一间屋子,月月还要支月银。说到末了,大夫人把念珠一收,冷冷道:“再这么下去,留着也是无用,不如早些发卖了,省得府里养闲人。若再留不住老爷的心,我就把你卖到青楼妓馆去,也好过在这儿干吃闲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苏禾垂着头,做出畏怯的样子,眼泪适时地落了两滴下来,顺着脸颊滚到下巴,肩头轻轻发颤,声音细细地应下,说等老爷回来,一定想办法好好伺候,绝不给夫人添麻烦。

        底下站着的几个姨娘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心里那点算盘打得清楚。苏禾这张脸摆在那儿,满府的妾室捆一起也不及她一半,真让她笼络住了老爷,往后还有她们站的地方?当下便有人接了话头,起头的是那位生过一子的三姨娘,扭着帕子添油加醋:“夫人您是真不知道,老爷进来这一月,只在头两天去过苏妹妹院里,往后连提都没提过,可见是后悔了。老爷脸皮薄,不好开口罢了。夫人要不……替老爷拿个主意?”旁边几个也连忙跟着附和,说苏妹妹年纪小、不懂事,留着也是白费府里的米粮,不如早早打发,府里也好清静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夫人本就等着这句台阶,听了嗤笑一声,也不再多问,当场便命人联系牙婆。不过半日工夫,银钱一过手,苏禾便被换了一身寻常衣裳,从府里带出来,交到了醉春楼来的嬷嬷手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木是听铺子里的掌柜说的。掌柜沏着茶随口一提,说王夫人今日打发了一个姨娘去醉春楼,也不知是哪一位。苏木手里正拨着算盘,指头一停,“姨娘”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他什么都没细问,跟掌柜告了个假,披上外衫就往外跑。一路跑到醉春楼那条街,果然看见苏禾被一个穿着藕色衫子的嬷嬷领着,正往朱漆门里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,喊了一声:“阿禾!”

        苏禾回头,看见是哥哥,眼睛一下子亮了,随即又暗下去——旁边站着府里来的嬷嬷,隔墙有耳。她勉强挤出一个笑,快走了两步,隔着嬷嬷的胳膊冲苏木使了个眼色,压低声音:“哥,我没事的,你别担心。你先回去,我得了空就去找你。别在这站着,快走罢。”话是安慰的话,眼神却飘来飘去,不敢跟哥哥对视,尾音也在抖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木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像被人攥住了一角。他知道当着外人纠缠无用,只会叫苏禾更难做,只得把攥在袖里的手松了又紧,最后哑声道了句“你好好的”,便转身回了家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路上他心里翻来覆去。原本他攒那些银子,就是存着带苏禾跑的念头,只差一个机会。如今苏禾既然出了王府,人就在醉春楼,他手里也有些积蓄,只要凑够数目把人赎出来,再带她换个地方落脚,远远离了父亲,也离了那些让她受苦的过去,往后的日子未必不能重新开始。他想着,脚步便快了几分,回去把藏着的银子又数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,天刚擦黑,苏禾照着王柏澈给她的那个地址,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地方。宅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两进的小院,门面不大,收拾得倒干净。苏木正在院里劈柴,听见门响回头,看见是她,愣了一瞬,手里的斧头“哐”地落在脚边。

        苏禾站在门口,也愣着看他。哥哥穿了件干净的粗布短衫,不再是码头上一身汗湿的破衣,脸色也比从前好了,眼下的青黑淡了许多。她鼻子一酸,快步跑过去,一头扎进苏木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木伸手抱住她,只觉得怀里这具身子比印象里沉了些,不再是先前那把硌人的骨头,肩背也丰润了,隔着衣裳能摸出些肉来。他抬手抚了抚妹妹的背,喉咙里堵着点什么,半天没说出话,只把她抱紧了些。晚风从巷子口吹进来,掀动两人的衣角,她往他那边靠了靠,把头搁在他肩上,像小时候那样。苏木的肩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抬手覆在她背上,迟疑了一下,把她整个人搂过来。苏禾顺着他的力道仰起脸,两个人在离得很近的地方停住,呼吸缠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不知是谁先低头,唇碰上了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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